菲律宾华文教育最近又碰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

老师不够了。

菲华商联总会日前紧急召集大岷区各华文学校负责人开会，讨论的就是华文教师短缺。

有的学校在研究怎么调课，有的在准备应急方案。

更让人感慨的是，一些已经退休的华文教师听说学校实在缺人，又把放下多年的教鞭重新拿了起来，准备回到课堂。

老教师愿意回来救急，当然令人敬佩。

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也摆到了台面上：

菲律宾华文教育办了这么多年，为什么到了今天，还是找不到足够的本地中文老师？

如果只是简单回答一句“菲律宾学中文的人太少”，恐怕还真没说到点子上。

菲律宾不是完全没有会中文的人。

真正稀缺的是：

中文达到一定水平、又会教学，而且愿意拿两三万比索工资长期留在华校的人。

两三万比索，真的很难留住一个中文已经学好的人

先不谈情怀，直接看招聘市场。

今年菲律宾仍能看到普通话教师岗位月薪只有 21000至25000比索，要求大学毕业、普通话流利、能使用英语，还希望有教学经验；另外一些普通话教师岗位大约开到 25000至30000比索。

问题是，会中文的人还有另外一个就业市场。

今年马卡蒂一份面向中英双语人才的订单管理岗位，接受应届毕业生，月薪已经达到 50000至55000比索；另一份近期的普通话双语行政职位，则开到 40000至50000比索。

这笔账其实非常容易算。

一个年轻人花很多年把中文学到能看、能写、能说，甚至达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。

进学校，两三万。

去公司，可能五万左右。

如果再掌握专业技能，中文还可以变成额外的语言优势。

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当华文老师？

这才是菲律宾本地华文教师难招最现实的一层原因。

中文学得越好，这个人在菲律宾就业市场上的选择反而越多。

最后就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现象：

学校真正想要的人，也恰恰是最容易被外面的企业挖走的人。

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：为什么中国来的老师反而能够长期补这个缺口？
菲律宾华校过去很长时间都依靠来自中国的外派教师、志愿教师补充师资。

在菲律宾华社内部，经常能够听到一种说法：

中国来的老师实际收入不能只看菲律宾学校发多少，有的还有中国方面的待遇，有的有当地学校或社团补助，有人还会做课外辅导，逢年过节也可能收到不同形式的补贴。

这种说法虽然不能简单当成所有外派教师的统一情况。

因为不同年代、不同派出项目、不同学校之间，待遇差异很大。

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认的：

中国派出的国际中文教师或志愿者，很多本来就不是单靠菲律宾当地华校那一份工资生活。

例如早期赴菲律宾汉语教师志愿者项目公开的待遇中，就包括每月生活津贴、一次性安置费、国际往返旅费、保险和住宿等；目前的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项目同样明确有生活津贴、保险和国际旅费等待遇。

这恰恰说明一个问题。

外派教师和本地教师，看起来都站在同一个华文课堂里，背后的收入结构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中国来的老师背后可能有一个派出项目承担一部分成本。

菲律宾本地教师却没有。

本地年轻人考虑的是非常直接的问题：

两三万比索是不是自己的全部工资？

够不够生活？五年以后工资能涨到多少？十年以后能做什么？

这两个群体根本不能只拿学校账面上的“教师工资”简单比较。

菲律宾其实早就在搞“造血计划”
说菲律宾华社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本地师资的重要性，也不公平。

事实上，菲律宾华教中心早在 2004年 就启动了华语师资“造血计划”。

而且这个项目一直做到了今天。

华教中心今年9月公布的资料显示，目前已经有 336名菲律宾华校毕业生被选送到中国大学学习，其中288人毕业后回到菲律宾华校服务。

今年还有48名新老学生继续在中国高校学习。

模式也非常明确：

菲律宾当地挑选有一定中文基础、愿意从事华文教育的高中毕业生，由中国有关方面提供奖学金，菲律宾华社、学校和热心人士承担部分其他费用，到中国大学读四年“华文教育”本科。

然后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要求：

学成后必须返回菲律宾，至少在华校服务5年。

这其实就是菲律宾华文教育这些年来非常重要的一项“自己造血”。

表面看，这套机制已经非常完整。

选人、送中国、读四年、回来当老师、至少教五年。

那么问题来了：

如果这套计划已经做了23年，为什么2026年商总还要因为华文教师短缺召开紧急会议？

这个问题比单纯说“没人学中文”值得研究得多。

“五年服务期”本身，就说明了这个职业有多难留人

这里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。

华教中心今年自己在介绍“造血计划”时就提到，中、英、菲三语人才在菲律宾本来就非常稀缺，学校的工资待遇低于社会上大公司的工资待遇，所以如果没有有效的后期管理，很难保证毕业生完成“至少服务华校五年”的约定。

这句话其实已经把问题说得非常明白了。

如果当华文老师本身就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职业，为什么还需要设置五年最低服务期来保证人才不流失？

当然，接受奖学金培养以后回来服务几年，本身完全合理。

但是五年以后呢？

五年期满以后，有多少人继续留在学校？

有多少人去了公司？

有多少人转行？

有多少人因为家庭、收入或者职业发展离开？

华教中心公布的资料显示，确实有毕业生已经在华校任教很多年，最长教龄甚至达到20年，所以不能说这些学生“教满五年全部都跑了”。

但华校今天仍然缺老师，同样也是事实。

那么，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288名已经毕业的学生，目前到底还有多少人在华校？

工作5年以上的有多少？

10年以上的又有多少？

离开教育行业的人，主要为什么离开？

如果这些数字能够公开，菲律宾华文教师短缺真正的问题在哪里，可能一下就看清楚了。

培养出来，就等于一定能教好吗？

在菲律宾华校圈里还能够听到另一类声音。

一些接受本地师资培养、甚至到中国读过书的年轻教师，回来以后普通话水平和课堂教学能力仍然参差不齐。

这一点同样不能扩大成“造血计划培养出来的人普通话都不标准”。

这种说法没有完整数据支持，而且把288名毕业生一概而论显然不公平。

华教中心自己认为，经过中国四年的沉浸式学习和专业训练，这批学生已经是菲律宾本土华文师资里专业培养比较完整的一批。

但这里仍然有一个问题：

在中国读完四年中文专业，和真正成为一名优秀华文教师，中间其实还有一段距离。

语言水平是一关。

普通话语音是一关。

写作能力是一关。

课堂控制又是一关。

怎么把中文讲给从小主要使用英语、菲律宾语甚至地方语言的孩子听，更是另外一种能力。

所以菲律宾华文教育的“造血”，不能只看一年送了多少人去中国、多少人毕业回来。

真正应该看的是：

回来以后教得怎么样？

五年以后还在不在？

十年以后有没有成为骨干？

这才是真正的师资培养。

华校可能也不是不想涨工资，而是真的涨不起

说到这里，最简单的一种情绪当然是：

既然老师难招，那就涨工资。

但华校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。

菲律宾很多华校并不是财力雄厚的大型学校。

尤其外省一些华校，本身学生人数就少，学校主要靠学费、当地华人社团、董事会和热心人士捐助维持。

早年的菲律宾华文教育研究就已经提到，不少华校长期存在经费不足的问题，当地华文教师工资缺乏吸引力，是教师流失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所以现在形成的是一个非常难解的循环。

学校没有那么多钱。

所以华文老师工资低。

工资低，就招不到优秀的本地年轻人。

招不到，只能继续依赖中国外派教师，或者靠退休教师回来顶。

与此同时，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个中文不错的菲律宾年轻人，又会发现社会上的公司愿意给更高的工资。

最后，学校还是缺人。

这不是一句“提高待遇”就能够马上解决的问题，但如果待遇始终没有竞争力，再宏大的本地师资培养计划都绕不过这一关。

退休老师回来救急很感人，但不能把“薪火相传”变成一句要求年轻人牺牲的话

华文教育当然有文化传承的意义。

这一次一些退休教师听说学校缺人以后重新回来上课，也确实令人感动。

但感动归感动。

一个教育体系不可能长期靠感动运转。

六十多岁的老教师可以因为舍不得学校、舍不得学生，再回来帮几年。

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要考虑工资、住房、结婚、家庭和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职业发展。

如果一个年轻人已经把中文学到可以教人的程度，外面公司给五万，学校给两三万，却还要求他主要依靠“传承华文的使命感”留下来，这个要求本身就很难长久。

所以菲律宾华文教育现在面对的，也许已经不只是：

“怎么培养更多本地老师？”

而是：

怎么让“华文老师”重新变成一份值得年轻人选择的职业？

送多少人去中国读书当然重要。

签五年服务约定也可以解决一段时间的问题。

但真正的本地化，不应该靠一纸五年承诺维持。

真正成功的那一天，应该是五年期满以后，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可以走了，却觉得继续留在华校仍然值得。

到那个时候，“造血”才算真正完成。

最后，也想听听在菲律宾的华人怎么说

这次商总因为缺华文老师召开紧急会议，反而把一个存在很多年的问题重新摆到了台面上。

特别是华校内部实际工资、外派教师实际待遇、“造血计划”毕业生五年后的去向，这些真正关键的数据，外界知道得并不多。

所以也想听听在菲律宾生活、读过华校、当过老师，或者家里孩子正在华校读书的读者说说真实情况以及粉丝们的看法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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